第109章 第 109 章 底艙對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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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真當老子們是擺設不成!”
站在甲板上的一個膀大腰圓的老船工怒罵, 抄起旁邊用來封艙松木板,掄圓了胳膊,照着那犯人的腦門就狠狠拍了下去。
那犯人連哼都沒哼一聲, 腦袋向後一仰, 整個人從繩梯上直挺挺地栽了回去, 砸到底艙的人群裏, 引得底下又是一陣哀嚎。
這一板子下去不僅打懵了底艙的犯人,也把二樓圍觀的乘客們吓得齊齊倒抽一口涼氣。
那老船工拄着沾了血的木板, 沖着底下吼:“都給老子老實待着!誰再敢往上爬直接打死。打死了,老子也能去府衙拿個平亂的賞銀!”
“賞銀?就怕你有命拿,沒命花!”底下的人聲嘶力竭的跟他對罵。
先前的小船工實在忍不住好奇,又湊回了底艙入口,眯着眼往下瞄。
底艙唯一的光線是從入口漏下去的幾縷天光。
光線正中的草席上躺着個老婦。
此刻雙目緊閉,面色通紅,嘴唇卻泛着青紫。裸露的脖頸上赫然隆起一個腫塊兒, 紫黑色,像個毒瘤。
小船工雙腿一軟癱在了地上,大口吸氣,可氣還沒完全吸進去,人就先垮了。
他是淮寧人, 全家十口人死了八口, 都因為那恐怖的紫黑色腫塊……
所有回憶一股腦湧回了他的腦子。
“核……核瘟……”小船工嘴唇哆嗦着,眼神渙散,“死了, 都會死的,全得死!”
他開始彎着腰大口大口乾嘔,卻什麽也吐不出來, 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嗆咳。
而“核瘟”這兩個字毫無遮敝的被第一個人聽到、再傳到第二個人、第三個……
從甲板到船舷,從底艙到二樓,每一個聽到的人,臉色都在瞬間褪盡了血色。
原本只是好奇的圍觀,頃刻間成了一場歇斯底裏的逃難。所有人都尖叫着、推搡着往後縮。
與此同時,船靠岸了……
底艙的動靜很難不被第三樓的聽到。
當時的顧明燭正着急的改她的嫁衣,是沈寂那天在樟樹渡偷偷下船幫她在成衣鋪子買的。
是一件正紅色織金妝花緞鳳穿牡丹服,金線銀線流轉生輝,美則美矣,卻……巨大。
她把自己套進那繁複的衣袍裏,提着過長的裙擺站在鏡前,無奈地回頭看向倚在門框上的沈寂:“你當日究竟是怎麽跟成衣匠說的尺寸?”
沈寂一臉理所當然,擡手虛描了個輪廓:“我用手比劃給店主看的。”
顧明燭氣結,“那我這腰圍,你比劃的是多寬?”
沈寂聞言,兩掌并攏,虛虛一掐,比劃出個盈盈一握的弧度。
顧明燭:“……行吧,那懷前呢?”
沈寂想都沒想,雙臂猛地向兩側一張,那寬度誇張得離譜,足有西瓜大小,還上下颠了颠。
“沈寂!”顧明燭險些一口氣沒上來,想真的找西瓜砸他。
平時的日子顧明燭可以将就,可今晚不同啊!
喜事已被沈寂宣揚到了全船,恨不得船縫裏鑽出個耗子都揪出來喝杯喜酒。
三層甲板紅綢高挂,二層統艙喜餅分盡,她難道要裹着這身紅綢袋子拜堂?
顧明燭越想越氣,低頭看着繁複卻空蕩蕩的衣襟,抓住沈寂狠錘,“我不管,你不是權臣嗎,你去用個權給我搞一套合身的,不然……”
她杏眼圓睜,帶着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嬌蠻:“不然今晚我就躲在被窩裏裝死,不露面,你去找鬼拜堂吧!”
沈寂一邊躲她的拳頭一邊悶悶的笑,最後索性攥住她揮舞的手腕,順勢将人往懷裏一帶,輕聲說着:“我有別的法子,能讓你貼得嚴絲合縫。”
“什麽法子?”
沈寂垂眸看着她胸前那兩塊多餘的布料,眼神暗了暗,繞到她身後,伸手探進她的衣襟之內,穿過薄薄的中衣,握住。
顧明燭渾身一顫,剛想逃,就被沈寂的另一只手環住了腰。
“我的手最合你的身。”沈寂低頭輕輕啄她的唇,“阿燭,我好喜歡你。”
顧明燭的氣消了,化了一灘水。可與此同時,底艙的喧鬧聲傳至……
沈寂立刻回艙緊急集合所有人手。
顧明燭除去了嫁衣,翻出收起來的全套防護服和特制的恩久五面衣,三兩下就把口鼻與額角勒得嚴絲合縫。
随後從空間裏抓出剩下的鏈黴素和多西環素之類的藥物,擱進随身的藤編藥箱,轉身就往艙外沖。
門一開,外頭的人已經全副武裝,淮寧原班人馬再次被迫“上崗”。
隔着恩久五面衣,沈寂和顧明燭幾乎同時把那句“你別去,我去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裏。
他們都清楚,這時 候再說這種話純屬廢話。
無需言語,并肩跑了下去。
直至底艙艙頂的一路,沈寂已經吩咐完了數個指令:“江徹,底艙所有流犯原地隔離。沒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準上來!”
“晏九,帶人封住舷梯,不準上客,也不準再下客。方才提前下船的,兩刻鐘內拿到名單。”
“韓誠,把淮寧帶出來的防疫設施和藥物全部理出來,在全船噴灑驅蟲粉和猛虎湯。”
而顧明燭一邊跑,一邊把幾包藥粉塞給晏十六,“熬出來,底艙的人每人都要喝一碗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底艙艙頂,整個甲板空蕩蕩的,只剩下錦衣衛和船工還守着防線,個個面色凝重。
江徹本來打算第一個下繩梯,被顧明燭拉住,命人給他也尋一套防護裝備再說。
沈寂便先一步下去,顧明燭緊随其後。
混雜着黴味的惡臭撲面而來,她迅速适應着底艙的視覺落差。
底下一片狼藉,裴家流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吓得瑟瑟發抖。
而那個引發恐慌的婦人正躺在草席上,是啞姑。
顧明燭沒空兒理會周邊的人,直接蹲下身,手指探向啞姑的頸動脈。脈搏快而紊亂,體溫确實偏高,但并未達到高熱的程度。
她又仔細查看啞姑的呼吸,雖然急促,但并不是鼠疫患者那種特異性的呼吸困難。
心裏覺得有些古怪,便指檢啞姑脖子上的青紫腫塊。
觸感不對。
不是真正的皮下淋巴結腫大應有的堅硬質感,按壓的時候啞姑也沒有劇烈的壓痛反應。
顧明燭甚覺古怪,想了想,擡頭找,“有油燈嗎?”
一盞防風油燈舉了過來,是裴時序,蹲在了顧明燭身邊。
顧明燭不在乎舉燈的人是誰,只示意他調整光線,湊近啞姑的脖子位置。
借着燈光,她确定腫塊兒肯定不是核瘟引發的淋巴潰爛,周圍一圈皮膚并非壞死,反而像皮下淤血和組織水腫。
但水腫怎麽會在那個位置?又跟核瘟那麽像?
電光火石間,顧明燭想到一種可能。她捏住啞姑的手臂,用指尖在她裸露的小臂內側用力劃了一道。
僅僅過了幾息,被劃過的皮膚上迅速浮現出一道清晰的紅痕,并逐漸隆起,變成凸起的條索狀紅腫。
這是典型的皮膚劃痕症(人工荨麻疹)反應。
顧明燭收回手,冷冷地看着啞姑:“你脖子上的腫塊應該是用木條或是竹片用力壓出來的淤血和水腫,再加上你本身就有的皮膚劃痕症。啞姑,我以為你只是話多,沒想到戲也演得這麽好。你圖什麽?”
啞姑原本緊閉的雙眼慢慢的睜開了,并沒有被戳穿的慌亂。
她早知道會如此,早知道自己這病很快會被顧明燭拆穿,但她只是要一個機會,能在今日見到顧明燭的機會。
她笑了,笑着笑着卻流了淚,眼淚順着布滿溝壑的臉頰滑落,“顧娘子,老身……不,老奴懇求您,別……毀了大公子的尊榮。”
“阿燭,你回去吧,這裏我來解決。”沈寂聽不下去了,手扶在顧明燭肩上,要助她起身。
顧明燭搖了搖頭,摘下恩久五,平靜的,“啞姑,如果不是我,大公子早就死了。我是他的救命恩人,你卻指責我要毀了他的尊榮?”
“是,你是救了他。可老奴看着大公子長大,他是什麽樣的人,老奴比誰都清楚!他心裏裝着什麽,老奴也看得明明白白!顧娘子,他心裏有你!”啞姑喘着粗氣,脖頸上的“腫塊”随着呼吸劇烈起伏:“你救了他的人,可也毀了他的心,讓他活着比死了還難!顧娘子,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?你不知道對于大公子這樣的人,你毀了他的清譽,就是斷他的脊梁!”
啞姑愈發激動起來,枯瘦的手顫抖着指向沈寂:“你為什麽要選沈寂?沈寂哪裏比大公子好!他比司禮監的人還不如,他就是沈扶風的狗!”
“顧娘子,別短視,別只看眼前利益。老奴求您,看在大公子對您一片癡心的份上,嫁給大公子吧!你不是醫者嗎?醫者不是要救人嗎?只有你嫁給大公子,他才算真的活過來了!”
顧明燭面無表情的看着啞姑,這個在诏獄裏曾經給了自己一份溫暖的嬷嬷。深深的吸了口氣,視線環顧四周,平靜的開口,“裴家的人,都這麽想嗎?”
底艙裏陷入了死寂,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江水拍打船舷的悶響交錯。
顧明燭心裏那點微弱的期待一點點冷卻時,角落裏終于響起了一個平靜的聲音。
“我不這麽想。”
衆人循聲望去,是裴月華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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